胡适和鲁迅：两个都不能少

　　今之信奉自由主义人士多有扬胡抑鲁的倾向。
　　
　　胡适被我们骂了几十年，近二十多年才渐行去掉一些意识形态的枷锁，对于这样一个深刻影响了现代中的国家的人物，一直被异化，如今能重头补课，按理说怎么扬都不太过分。鲁迅呢？似乎一直被神话，以致今天我们谈起，总不免有拜神者出来批驳：你是谁？也敢对我们钦定的“三家”大放厥词？这更激发了自由人士的“破坏圣像运动”。其实，如今已据说是后现代的社会了，这些现代的人物，已在边缘。这倒好，我们今天可以在轻松的环境中将被异化的和被神话的都进行一些客观的还原。
　　
　　从两人对待批评者的态度说开：
　　
　　胡适说：我受了十年的骂,从来不怨恨骂我的人,有时他们骂得不中肯,我反替他们着急。有时他们骂得太过火了,反损骂者自己的人格,我更替他们不安。
　　
　　鲁迅去世前说：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这两段话反映了两个人不同的特质：胡适宽容而鲁迅尖刻。在胡适者，没有阶级概念，一切都是“人民内部矛盾”。鲁迅是斗士，且曾经对苏俄抱有希望，因此难免有一些阶级斗争的思维。
　　
　　可是这仅仅是政治态度上的解读，如今，大概没有人能够将政治态度当作信仰之类的东西了；所以，政治上的一些偏向不足以作为二人取向上的重要筹码了。换言之，就算是政治取向决定了二人上述的态度，那么是什么决定了二人的政治取向呢？愚以为，这与二人的人格特征以及经历相关。
　　
　　胡适出生望族，从小就是明星级的人物，后考得“庚子赔款”，赴美留学，是公派留学生，在美国尽情的享受了民主新生国家的热情熏陶，可以说，胡适的坦诚、天真、对学术之认真、终其一生的热情，似乎都与美国的国家气质有些神似。
　　
　　鲁迅出生没落的望族，自小见惯世态炎凉，后又去日本留学，当时日本是一个军国主义盛行的国家，军国主义自然与“纳粹”或者一切崇尚暴力革命的主义有些神似。这可以解释鲁迅的批判精神。
　　
　　二人不同的性格以及经历在新文化运动中合二为一。胡适从建设新中国的角度出发要打倒旧文化；鲁迅从憎恶旧文化出发要建设新文化。然而即使在这样的共同行动中，二人的差别也是大的：
　　
　　胡适始终是温柔的：“叶部长似乎忘了女子缠足已有了一千年的历史，全国士子做八股也有五六百年的历史，张献忠之前也曾有过魏忠贤，魏忠贤之前也有过刘谨，刘谨之前也曾有过仇士良，有过十常侍……张竞生博士以前也曾有过提倡＂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的吃人礼教和无数无数血泪筑城的贞节碑坊。”
　　
　　胡适对旧文化的批判立足道德体制，意在改变中国现状之社会政格，由此也开创了中国的所谓“自由主义”。胡适尽管批判，但是点到即止，因为他的重心在于整个政治架构。
　　
　　鲁迅则有侧重不同：《呐喊》一辑，就是满纸对吃人的揭露，其揭露不重体制，直指人心，意在对中国人精神之重建。
　　
　　二人的差别即在这里，鲁迅也知道体制上的弊端，胡适也必定看到中国人之“劣根性”！然而二人终究采用了不同的方法论，重精神者难免有一些主义上的关注，重体制建构者则说“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结果，重主义者用了精神剖析的方法，重方法这创造了“自由主义”一派。
　　
　　二人为新文化运动都有极大建树，然而所不同的是：鲁迅是悲观的，似乎到了也没有没有一条认为可行的路，中期一生都在批判，批判之外，固然叫醒了铁屋子里的一群人，然而却让这群人跟着一起悲观了。他的呼喊是“须听将令”，他在夏瑜坟头放一个花环也是安慰别人，自己却是不信，最终当然是一个都不宽恕了。
　　
　　胡适则不然，对国民党一样批判，但是却从放弃希望，到了美国还热情关注《自由中国》，在民国的乱象中也时时不忘鼓励人要在反省中找信心，时时看到希望，对每一个进步都热烈的鼓励。这样的行为一生不该！
　　
　　鲁迅逝于烟，胡适逝于酒。胡适算是长寿，这是胡适的幸运，鲁迅算是短寿，这是鲁迅的幸运。胡适的幸运在于一生都在对未来的指南，晚年，胡适强调“宽容重于自由”，如果自由是体制问题，宽容则是精神问题了。也就是说，胡适最后也走向了鲁迅，只是，鲁迅批判，胡适强调宽容。这无疑是一直到如今都有指导性的论断。真正的自由是什么？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真正的自由是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不做什么是需要宽容的。
　　
　　鲁迅的幸运在于鲁迅是批判者，而且一开始就点到最根本的关节上，中国最终的改变靠什么？一定在于精神重建。然而鲁迅是痛苦的，他甚至先于胡适关注到了精神，但是他的不宽恕又让他寻不到解决之道。这个解决是胡适做出来的。
　　
　　说到这里，终于可以抬出题目：胡适和鲁迅：两个都不能少！鲁迅的尖刻并不是贬义的特征，没有这样的尖刻，我们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丑陋，我们不知道深刻地分析一下我们自己有多么重要？没有这样的尖刻，迄今我们还不认识阿Q呢？胡适的伟大在于他对中国政治体制的追求迄今还在影响着我们，他对精神的思考可能是我们日后的重大课题：宽容！
　　
　　一个中国，没有深入骨髓的批判不能自拔，有了批判没有批判后的重建构想，中国不能前进一步。这样看来，胡适和鲁迅，可不是两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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