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简繁著《沧海》上下卷之上卷第二十九章:他是周湘的儿子?391页-418页
3月9日,上午九点多。
马主任叫我出来,说:“有一个老头一定要见刘老,已经来过三次了,被楼下值班室挡住没给上来。现在又来了。我们不便惊动刘老,所以请你去看看。”
我随马主任来到值班室。那里挤满了人。一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被团团地围在人群中间。小老头瘦瘦的,额上的皱纹很深,头发和胡子全白了,胡子上粘着食物。他的一双眼睛游弋不定,神色显得慌乱。上身穿一件蓝色的中山装,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一个又脏又旧的军挎包,套在脖子上。腋下还夹着一个小木板凳。
马主任告诉他:“你不是要见刘海粟吗?这是他的助手,你有什么事情跟他说好了。”
小老头挑起眼皮看看我,没有买账,嘟嘟哝哝地说,他有非常重要的事,一定要见刘海粟。问是什么事,他却不愿意说。医院保卫科的人来了,说不能任由他无理取闹。小老头被拖出病区的大门,看看没有希望了,他迟迟疑疑地从挎包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我,要我一定亲自交给刘海粟。他说,来的时候就担心不会让他见,所以预先准备了这封信。
走去,又回来,小老头对我说:“这位小同志,你可不可以送送我?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谈。”
路上,他一再打探我和刘海粟的关系。然后对我说:“其实,我来找刘海粟,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谈,但是你们不让我见,我只好请你转告他了。我的身体不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这次不说,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小老头脚步迈得很慢,有点飘乎,背勾着,看上去好像真的有病。
小老头说:“我住在镇江。前几天有一个台湾的画家来医院看刘海粟,刘海粟给他写了一幅字。我是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知道刘海粟在这里住院的。今天我要回镇江去了。旅馆我住不起,吃饭好办,我可以背来,但是这个时候还不能在公园里过夜。”小老头咧嘴对我笑笑,“从前出门,就是冬天我也时常在公园里过夜的。现在老了,身体不行了,盖旅馆的被都还嫌冷呢。”他问我,“刘海粟早年小孩子的时候,在上海布景画传习所跟一个叫周湘的学过半年画,你知道吗?”
我说:“我当然知道。”
小老头停下脚步,指着自己,说:“我就是周湘的儿子。”
我很惊异,盯住小老头看。
小老头迎着我的目光,提高了声音说:“真的,我就是周湘的儿子!这个你不用怀疑,当周湘的儿子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冒充?”小老头接着缓缓地往前走。
我问他:“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我转告海老?”
小老头说:“是刘海粟和我父亲之间的一段陈年往事。”小老头停下脚步,看看我,然后,勾下头继续缓缓地往前走。边走边说,“我父亲到今年已经去世整整50 年了,1933年,当时我13岁。从我记事开始,父亲的身体就不好。父亲爱喝酒,每次都喝醉,喝醉了就摔东西,撕画,烧画,骂人,打母亲。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恨母亲,也恨我。他经常莫名其妙地给我一巴掌。打了还不准哭,你要是敢哭,他就再给你一巴掌。有一次,他把手里的小酒碗,叭地就砸到我头上!”小老头用手扒拉扒拉头发,凑向我,“你看,这里是不是有一块疤?就是那一次砸的。还有一次,他抽出皮带就用铁头的这一边抽我!”
小老头停住脚步,仰起脸看天空。
“他也不问你是头还是脸,噼里啪啦只管狠命地抽。”小老头轻轻地叹息,继续走,“那是夏天,我疼得鬼嚎,哪里能钻就往哪里钻。平时父亲打我,无论打得多厉害,母亲从来都是不敢过问的。那一天她急了,扑上去夺父亲的皮带,咬他的手。结果她的脸被父亲抽了一皮带,眼睛马上就肿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小老头转过脸来看我。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涌动着泪水。“我现在跟你讲这些,好像是在讲故事。你听了也好像是在听故事。不亲身经历,你根本无法想象我父亲对我的那种恨法。当然他最恨的是刘海粟。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天天听到他骂这个人。”
“骂什么?”
“骂刘海粟毁了他的学校,占了他的女人。有一句话我今天要实事求是地讲,在中国最早创办美术学校的,是我的父亲,而不是刘海粟。我父亲1907年从法国回来,第二年就在上海办了布景画传习所,教授油画和水彩画。当然,那个年代不管你学什么,首先要的都是养家糊口的本事,所以我父亲主要还是教授布景画。父亲不喝醉的时候,会带我去田间抓青蛙、泥鳅,回来下酒。后来看我长大了,也教我一点古文诗词,说一些他当年在上海办学堂的往事。据父亲说,刘海粟是因为勾引我们周家的一个丫头,被他大骂一顿之后除名的。父亲说,刘海粟这个人非常胆大妄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学堂里抱住丫头亲嘴。还有,他自己乳臭未干,就敢办学堂教授别人。他被我父亲赶走之后,先回常州办了一个图画传习所。再又回到上海,联系几个在我父亲这里学过画的同学,办了上海图画美术院。”
我说:“这正是海老了不起的地方。”
小老头看看我,说:“我父亲不这样认为。我父亲是老派的学人,曾经追随康有为、梁启超鼓吹君主立宪,这样后来才逃亡去欧洲的。我父亲认为刘海粟这样做会误人子弟,败坏学风,就在《申报》上登了一个声明。说上海图画美术院从院长到教员,全都是他的学生,短的只学了两三个月,长的不过半年,做学生都还不够资格,怎么可以教别人?在我父亲登报声明的第二天,刘海粟也在《申报》上登了一个声明,反驳我父亲。刘海粟说,图画美术院所有的教员都不认识周湘,根本不知道有一个什么布景画传习所,说我父亲破坏了他的学校和他本人的名誉,除了登报声明之外,还要通过法律途径交涉。后来你来我往,大家又在《申报》上声明了几次,这样就结下了怨恨。我从小从感情上排斥父亲。就事论事,父亲对刘海粟办上海图画美术院的态度,除了老派学人的观点,也因为同行是冤家。如果刘海粟因为这个生我父亲的气,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接下来,刘海粟一定要把我父亲赶尽杀绝,就做得太狠、太毒了。”
我说:“至于吗?海老当时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他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小老头说:“我父亲也是你这样想的,所以开始他根本没有把刘海粟放在眼里。我说父亲是老派的学人,他除了固执、自负,还非常迂腐,从来不愿意和权贵打交道。他说我凭本事吃饭,只有人来求我,没有我求人的道理。听说刘海粟这方面很厉害,当初他在布景画传习所的时候,就结交了很多社会上有权势的人。以他一个十几岁的常州小孩子,敢冒然跑到上海来办学校,仗的就是这个本事。当年的上海可不是好混的!但是,父亲以老师自居,没有把他这个毛孩子放在眼里。”小老头叹息,“自从和刘海粟在《申报》上开骂之后,父亲说他的麻烦就没有断过。一开始,是政府部门查封传习所。”
我问:“是以什么理由查封的?”
小老头说:“欺骗学童,榨取钱财,缺少教材教具,以住家做学堂等等,罪名安了一大堆。幸亏父亲还有一二知己,帮忙打点,花了一些钱,传习所没有被查封。但是没过多久,别的部门又来了。这一次是查偷税漏税。他们说我父亲办传习所,是以赚钱为目的的,是生意,不是学堂,自古以来做生意都是要缴税的,但是我父亲从来没有缴过。他们算了一笔账,连偷带漏,加上补、罚,我父亲几辈子都还不完了。拿不出钱,又要封学堂。这一次是真的封了,连家用的箱子柜子都贴上了封条。荷枪实弹的税警往你门口这么一站,你说谁还敢把孩子送到你的学堂来?”
我说:“这跟海老有什么关系?”
小老头说:“我父亲认定这两次麻烦都是刘海粟在背后搞的鬼。听父亲说,刘海粟当时虽然不过十几岁,但结交的朋友什么人都有。父亲气不过,说不能栽在自己的学生手里,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赢回这口气。后来多亏母亲的一个牌友,她的先生在上海官场很能兜得转,由他帮忙奔走,又花了不少钱,事情才摆平了。经过这两次折腾,父亲元气大伤,经济从此一蹶不振。更麻烦的是,隔三差五就有一些地痞小混混来学堂捣乱,吓得学生不敢来上课。一个学堂没有学生,你还怎么办下去呢?后来有一天,父亲从外面回来,在里弄被人用布蒙住头,毒打了一顿,打断了两根肋骨,这一次连人也倒下了。上海呆不下去了,父亲只好回到老家黄渡。”
我说:“你父亲说这些事是海老干的,也只是他的猜测。”
小老头说:“不是猜测,我父亲说得很确定,所有这些事情都是刘海粟在背后指使人干的。父亲过世的时候我才13岁,还不太懂大人的事情,许多话他不说,我是不可能问的。就像他说刘海粟占了他的女人,他一直没有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我当时自己猜想,大概就是那个丫头吧。因为父亲为了那个丫头开除刘海粟,刘海粟后来恨他,整他,对他下毒手,应该跟这件事情有关才对。1957年我被打成‘右派’,解除了公职,注销了上海户口,押到苏北劳动改造。临走之前,我获准回乡看望母亲。这时母亲已经快七十岁了,身体非常虚弱。我和母亲都有一种诀别的感觉。母亲这一辈子可以说是用泪水泡着度过来的。那天晚上,她老人家一直哭,从头至尾,泪水始终没有停过。”
小老头停住脚步,用手掌揩去渗出眼眶的泪水,仰起脸看天空。
“母亲说……”小老头哽咽,“母亲说她命苦,说……我的命比她更苦。她生了我,却没有办法给我吃好的,穿好的,从小就受……人家的欺负,受我父亲的欺负。她说……她知道他很苦,但是他不应该把大人的恩怨发泄到我的身上。老人家抱住我,一直……哭。她说等我回来,恐怕就见不到她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她和父亲的事。那天,她说了。因为听母亲说了,我才明白了父亲。”
小老头抑制住情绪,继续缓缓地走,接着说:“我父亲亡命法国的时候,在那边娶过一个老婆。后来他的生理出了毛病,据母亲说,不能行房。这样他就离开法国回到上海,办了布景画传习所。父亲生理上有毛病外人并不知道,何况生理和心理是两回事。母亲是传习所的学生,父亲拼命地追求母亲。那时父亲刚从国外回来,手头很宽裕,加上母亲爱慕他的才学,这样母亲就不顾家人的反对,嫁给了父亲。前面讲的那个周家丫头,就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刘海粟和我母亲是同学,他小我母亲5岁,但是他一直喜欢我母亲。据母亲说,当时刘海粟青年才俊,聪明,机灵,大家都喜欢跟他在一起。后来刘海粟自己办学校了,还常常来传习所走动,对我父亲和母亲也始终行弟子之礼。后来我们经济拮据,他还接济过。母亲说,父亲因为生理上有问题,心眼特别小,对所有的男人都排斥。事业上也是这样。其实几个学生出去办学校,你就让他们去办好了嘛,人家来跟你学艺,还不就是为了日后能够自立谋生吗?父亲和刘海粟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母亲经常私下去找刘海粟劝解疏通。这样,他们就渐渐产生了感情。母亲说,她第一次和刘海粟私会还是处女,这时她嫁给父亲已经三年多了。后来他们断断续续一直有往来,母亲就怀了我。母亲很紧张。她说刘海粟倒是很有担当,要去找我父亲,说明一切,请他成全。但是我母亲死活不愿意,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是死,也不会离开我父亲。后来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我母亲没有离开我父亲,结果弄得我们三个人都在地狱里生活了一辈子。”
小老头的情绪又显得激动,仰起脸看天空,轻轻地叹息。
“人啊,一辈子说不清!母亲说,刘海粟曾经几次托人找过她,想对我们母子有所安排,都被母亲拒绝了。父亲过世之后,母亲带着我搬迁了好几个地方,就是为了不让刘海粟找到我们。”小老头转过脸来看我,淡淡地笑,“知道了真相,你说我还能不能姓周?不能姓了是不是?但也不可能姓刘,是不是?这样我就乘着去苏北劳动改造,借口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让自己改姓了臧,叫臧兆和。臧这个字,看上去像藏,读起来像脏,姓这个姓,叫这个名,我是费过一番思量的。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照样活下去,你说是不是?此后,我自己也是一连串地倒霉,没等摘掉‘右派’帽子,又被判了刑,一直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才刑满释放。这时,我母亲已经过世一年多了。回乡祭完母亲,经过上海回镇江的时候,我决定去见见刘海粟。”
“你准备……”
“我什么也没准备。”小老头打断我,“我只想去见见,没有别的意思。”
“见到了吗?”
小老头没有回答我,接着说自己的:“我来到复兴中路,很容易就找到了刘海粟的家,因为他家的大门两旁糊满了打倒他的标语。刘海粟三个字全部用红笔打了叉。边上的小门开着,出出进进都是戴红袖章的人。我凑过去,伸头往里看,后面有人推了我一把,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赶快溜走了。离刘海粟的家不远就是复兴公园,我看见一个老人在公园门口扫马路,就过去向他打听刘海粟。老人停住扫把,和善地看着我,问我,你找刘海粟?然后指自己,说,我就是。我呆住了,再一看他胸前挂的大牌子上,的确写着‘右派’、反动学术权威、现行反革命份子刘海粟。刘海粟三个字也用红笔打了叉。那一会,我,百感交集,哭了。刘海粟问我,你是哪一位,找我有事吗?是啊,我是谁呢?为什么来找刘海粟呢?其实今天你们如果放我进去,见到刘海粟,我也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说,我是周湘的儿子,我的母亲孙静安叫我来看你。我除了这样说,还能怎么说呢?你们如果今天放我进去,见到刘海粟,我也还是只能这样说。”
“海老怎么说?”
“刘海粟听了我的话,惊得半天都合不拢嘴。从他的表情和语气当中,我证实母亲说的是真的。刘海粟说,什么,你是周湘的儿子!他问我,你母亲还在吗?我说不在了,最后我也没有能够见到她。当时刘海粟拄着扫把浑身打颤,呆呆地看着我。这时负责监督刘海粟的红卫兵走过来,推了他一把,说,刘海粟,你给我老实点,你如果胆敢搞反革命串连,小心我砸碎你的狗头!这样我就什么都不好再说了,赶快走了。一路上我想了很多,觉得上天真会捉弄人。不怕你笑话,回到家,我狠狠地大哭了一场。”
说到这里,小老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仰起脸看天空,大声喊:“人生无常啊!”喊完,小老头摇摇头,对我咧嘴一笑,“从那时到现在,一晃又是十六七年了,凭我这个身体,再活也活不了几年了,所以前几天看到报纸,一冲动就来了。”小老头用力握住我的手,恳求我,“请你一定帮忙,把我的信亲自交给刘海粟。”
我摸摸口袋里的信,很薄,不像有他说的这么许多内容。问他:“你信中都写了些什么?”
小老头有些吱唔,说:“我这趟来,主要有一个想法,想请刘海粟帮我2000块钱,回乡下去把母亲的坟好好修一下。你看我这个样子,说不定哪一天就蹬腿了,现在不修,以后就变成野坟了。”
走出工人医院的大门,小老头郑重其事地对我鞠了一个躬。然后,他背着军挎包,夹着小木凳,佝偻着腰,头也不回,一步一步向人行道的尽头走去。人行道的里侧,是医院斑驳的水泥墙,外侧是树干下半段涂了石灰的法国梧桐树。树枝盘桓交错罩在人行道的顶上。有几片枯叶吊在枝梢,被风吹得栖栖抖索。树枝间透出各种几何形状的天,天是灰色的。灰色的天光穿过树枝洒在地上,地也是灰色的。在这天地树墙的一片灰色之中,小老头(应该叫他臧兆和)孑然独去,渐渐消失在人行道的尽头。
回到病房,陈世良正在喂刘海粟吃蒸鸡蛋,看见我,抽吃抽吃地笑着问:“是什么样一个人啊?听说已经来过三次了。”
我径直走到床头,把值班室里的一段对刘海粟报告了。刘海粟接过信,扫了一眼,又还给我,说:“你念好了。”
我因为听了臧兆和的讲述,担心信中有不方便为外人知晓的隐秘,陈世良在场怎么好念呢?推托说:“信是封口的,写的是刘海粟院长亲启,我念合适吗?”
刘海粟眼睛一睁,说:“有什么不合适?”
我说:“他告诉我,信中有重要的事情,要老师亲自看的。”
刘海粟不理睬我的暗示,笑着催我:“什么重要的事情?笑话!我认也不认识他,他同我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拆开,念!”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很薄的纸,稀稀拉拉的字写了大半张。我迅速地扫阅了一遍,没有发现我担心的内容,这才放心地大声念:
海粟院长﹕
今因本人患病多,经济条件差。闻南京艺术学院学生谈及院长用钱很大方,院长在香港汇款港币100万元给南京艺术学院。本人拟请求院长慷慨解囊,助我2000元。至于这笔钱的用途,因涉及到院长早年的一段经历,这就需要与院长当面详谈了。
因本人无路可走,所以前来麻烦院长,请院长多多原谅。
顺祝院长身体早日恢复健康。
晚 臧兆和 敬礼 1983年3月5日
刘海粟一边听我念信,一边大笑,连喊荒唐:“你应该问他,是怎么会想到来找我要钱的?”
陈世良抽吃抽吃地笑着抢答:“听下面值班室的人讲,他说刘院长给了南艺100万,能不能从里面拿出2000给我啊?”
刘海粟对我说:“你去告诉他,这都是给公家的,已经是国家的钱了。”
陈世良说:“是啊,他们下面就是这样跟他讲的。他们说,刘老这个钱是捐给学校办教育的,他不是搞慈善救济穷人的。”
“对!”刘海粟哈哈大笑。
“他说,这个情况我也想过了,那么是不是可以想别的办法,从别的地方给我搞2000块钱?”
刘海粟笑出眼泪,抹了抹,对我说:“你去告诉他,你说刘老他没有钱的。”
陈世良说:“是啊,是啊,他们下面就是这样说的。他们说,刘老捐钱给国家,并不是因为他钱多得用不完,这是一个觉悟问题。平时刘老也是拿工资吃饭,他没有多余的钱的,他住在我们这里治病,钱都是国家出的。”
“对,对,对,就这样告诉他!”
“他们下面说,你有困难应该向你的单位领导反映,申请救济嘛。”
刘海粟很感慨,摇头,说:“噢----真是无奇不有、无奇不有啊!从前一直有这种信来,上海也有来借钱,要求救济的。”
“口气还不小,一张嘴就是2000块!”
“2000块还是客气的,他还没有要2万块呢!噢----荒唐,荒唐!简繁你去告诉下面的人,要加强注意啊,一定不可以让他上来。”
我说:“刚才送他出去,跟他聊了一下,听口气,他不会再来了。”
刘海粟不住地摇头,说:“从前一直有人找上门,上海也是这样的,到处都是这样的,广东也有啊!他们都以为我很有钱,能捐100万,起码有1000万!噢----荒唐!这些人的思想坏啊!”
陈世良愤愤地附和:“是的,都想跑到刘老这里来捞便宜!”
刘海粟说﹕“他们都以为……我是……刘海撒金钱!”说出刘海撒金钱,刘海粟自得得不得了,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哈哈大笑,“说得好!刘海撒金钱,我这一句话说得好极了!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懂得幽默!”几颗硕大的泪珠,从刘海粟的笑眼中滚出来,“噢----刘海撒金钱,随便一出口都是学问啊!”
刘海粟靠回床头去品味他的刘海撒金钱。陈世良轻声对我说:“在小红楼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也来过今天这样一个人,也是要2000块钱。那天你在学校上课。听说也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被大门口拦住没有让进来。”
刘海粟聋子打岔,探过身子问:“什么,他已经进来过了?”
陈世良顺着他的话说:“是的,听他们下面说,第一次他已经上到二楼,在走道里来回逛了两趟,病房的门都关着,他不知道刘老住在哪一间,没有办法又跑回一楼值班室去问,这样才被拦住的。要是他知道刘老住在这一间,第一次就直接闯进来了,那样刘老可就不好办了!”
刘海粟一听,又大叫荒唐,说:“外面的谣言很多!所以这个门卫很重要。我不大愿意住在上海,就是因为这种想象不到的事情太多。还有更荒唐的,说是我的儿子、女儿,胡乱编派一通,带着几个小孩子,一家人跪在地上,哭啊!说一定要认祖归宗。噢----荒唐,荒唐极了!无耻极了!”
陈世良凑到空,把碗里剩的一口鸡蛋塞进刘海粟的嘴里,然后一摇一晃地去厨房送碗。我抓紧把臧兆和跟我说的,报告给刘海粟。
刘海粟一听,怔住了,问:“什么,他说他是周湘的儿子?”
然后,刘海粟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无力地靠到床头,一动不动。脸上的肌肉挂下来,把脸拉得很长。眼窝里糊着刚才因欢悦而迸涌的泪水,此刻,冰冷冷地让人感到些许悲凉。
中饭,刘海粟没有吃几口,就叫我扶他回床去睡了。夏伊乔说:“他想睡,就让他睡吧,等回头睡起来,再喂他吃一些银耳莲子羹好了。”
饭后,夏伊乔拉着陈世良去了厨房。
我知道刘海粟并不是真的要睡。他听到夏伊乔和陈世良出去了,睁开眼,把我叫到床头,对我说:
“这许多事情,本来也是要同你说的,这样你以后写我的传记回忆录,才会有材料。这次吐血虽然是虚惊一场,但是我毕竟已经快九十岁了,生命无常啊!所以时间上还要抓紧。现在住在医院里最好,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同你系统地谈谈。你去多买一些录音带,钱如果不够,去向师母拿。今后,柯文辉,石楠,还有艾煊,他们写他们的,你写你的。你晓得的,他们都有最大的问题,就是不懂艺术啊!还有,许多事情现在也不方便同外面说的,所以我对你寄有厚望啊。
“今天,我就同你谈谈这个周湘的事情。
“最早小孩子的时候,我在周湘的布景画传习所呆过半年,我从来都是这样说的。周湘教过我,但是没有教我写生的方法,这个也要实事求是讲。他人很好,但是学堂的条件太艰苦了。他的老师很厉害,翁松禅,光绪皇帝的师傅,所以他追随康、梁维新变法。后来逃到日本,遇到一个朋友的父亲要去欧洲,他因为会英语,就跟着去了。他去法国是这样去的,并不是去留学的。他在法国也没有进过什么美术学校。他比较喜欢交朋友,人缘很好,朋友里有画家,受了一点影响。周湘没有教我画素描,我最早是从物体的投影,发现表现立体的方法。连房屋的透视灭点,也是我自己摸索出来之后,才从书上读到的。然后画静物,再画石膏像。当初美专刚办起来的时候,有两个石膏面具,一个是直线切面的,方便学生对体面的认识,另一个就是正常的面孔。再后来,发展到画人体。
“起先,我刚到上海的时候,不敢出去乱跑。后来在外滩有一家外国人开的外文书店里,看到许多画册,高兴极了!那个时候也不懂,就胡乱买了一本歌雅,西班牙的画家,还有委拉斯贵支。回去马上临了一张,一个背面的裸体,前面有一面镜子。徐悲鸿最早也临过,他是临我的。当时没有油画颜料,都是到漆店里买黄粉、绿粉、红粉,用亚麻绳在缸里磨,很笨重的,一缸子一缸子加上油,用布盖上。画布就用洋布,美国的,叫花旗布。纱布不行,太透。后来我弄得有兴味了,就到处去跑。在四川路口又发现一家英国人开的书店,摆了很多伦勃朗。从前,这种书店都是外国人开的。连电影院也都是外国人开的。
“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以后你要写进去,就是我努力学日文。因为当时我买了很多日本的书和画册,要学着看懂。17岁办美专的时候,因为需要了,才想到要学的。莫奈、马奈、马蒂斯,许多现代的画家,我都是从日文书籍看到的,后来再结合欧洲的画册,我的知识是这样一步一步摸索起来的。我还报了日本东京的函授学校。那个时候我写信去,他们就寄来画画的教材,什么铅笔画,水彩画,教你怎么样画,都是很浅的ABCD。大概学了一两年,他们发给我一个文凭,我从来不用的,写我的过去也从来不写这一段的。后来我到日本去,马上就认识了一大班日本的大画家。
“我最早的时候,学习非常艰苦,但是我拼命地用功。所以看到你三年研究生勤奋刻苦,我非常喜欢。我没有进过正规的美术学校,但是我从来都瞧不起什么留学生不留学生的,一点都不稀奇!当初有许多人到日本去留学,其实都是去跑马,玩日本女人的。像我一个姐夫叫周勤豪,就是这样。还有一个……我不讲他的名字了,是什么美术家协会的主席,父亲很有钱,都是不用功,跑出去风流的,一辈子就只有一张从法国带回来的油画和一张文凭。
“现在都知道了,中国是我第一个办的这个美术学校,老实不客气讲,当初支持的少,拆台的多。他不是同你竞争,而是想着法子把你弄下去。周湘对我就是这样的。但我还是当他是老师,常常去看他,接济他。不过老实讲,像周湘那样办学校才叫误人子弟。什么教材也没有,拿一张自己的画往墙上一贴,叫学生就这么照着画,ABCD也不同你讲的。校长、老师、总务、教务,统统就只有他一个人。一间很小的屋子,十几个学生挤在里头,连一张整齐一点的桌子也没有。我年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13岁那年从绳正学堂出来,一个人到上海上了一个大当,指的就是入了周湘的布景画传习所。我从来没有听说周湘开除过什么人,那种学校找学生都还来不及呢,你去上学,把钱交给他,你爱干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他为什么要开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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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静安嫁给周湘的时候,娘家陪嫁了一个丫头,周湘连这个丫头也不允许同别的男人打交道。一个男人不自信,麻烦就大了,他自己的麻烦大了,同他打交道的人麻烦也大了。大家一起在上海办学校,有什么欺压不欺压的?后来真的有了一点事情,也是他自己惹的。当初那个时候上海复杂极了,什么人都有,你哪一个地方疏忽了,没有照顾到,就会出乱子。不光是周湘一个人的学校办不下去,很多学校都是关关开开,困难极了。他以为他登报骂我,他的麻烦就一定是我弄的了,事情不是这样简单的。我的学校还不是一样经常被敲被查?有一阵子我还不是一样灰心极了,干脆把学校关掉不办了?我一生光明磊落,从来不做黑地里砸石头的下流事情。周湘骂我,诬蔑我的学校,我就去告他,大家公平讲道理,由法院去裁决好了。结果法院判他诽谤罪,罚他赔偿我名誉损失1000块大洋。我同他争的是道理,道理弄明白了,钱我一分也不会要他的。这一点有谁能做到?老实不客气讲,中国就只有我刘海粟一个人!噢----做人不容易啊!我占了性格的便宜,什么都不怕!越挫越勇!要不是因为有这样一个性格,今天哪里还会有我刘海粟?
“这一点周湘不如我,事情不顺利就自暴自弃,脾气发得很凶。我喜欢过孙静安,这个要老实承认,看到她过得不愉快,我对周湘很不原谅。今天来的这个人叫什么?有一句话他说得对,出了事,我没有躲开!孙这个人思想比较守旧,她紧张得不得了,怕死掉了!一定要把孩子拿掉。我就顺着她,请乌始光把她弄去乡下做流产。孙这个孩子应该没有生下来,因为乌始光不会欺瞒我的。乌始光这个人才能不够,但是很厚道,不会耍什么花样精,所以我最早创办学校请他来帮忙。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同孙一道陪嫁过来的那个丫头,后来给周湘弄疯掉了。我托人把她接出来,给她医好病,找个美专的学生帮她嫁了。这个学生姓李,名字我不记得了,后来去了西班牙。临走的时候,来向我辞行,那个丫头跪在我的面前,哇哇哇哇,哭啊!孙倒是没有离开周湘。周湘在布景画传习所之后,又办过中华美术大学,好像还有别的什么名堂,还是他一个人,都办了不到一年统统关掉了。最后他带着孙静安回去他的乡下老家,死在那里。”
刘海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厨房那边传来夏伊乔的笑声。
刘海粟微微挑开眼皮,将眼珠子转过来向我,交待说:“今天这件事情,你暂时不要同师母讲。我不是别的意思,我一生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这些年,经常有人找上门来说是我的儿子,无聊极了!听多了烦不烦呐?”刘海粟右手合着左手搭在胸前。他没有抬手,只是用手指头向外弹了两弹,“好了,今天就这样吧,我累了,想休息了。回头你把那个人的名字和地址抄下来给我。”
刘海粟睡了。睡中,他的眉头和嘴角始终都是收紧的,一脸凄苦的表情。
人民文学出版社《沧海》内容简介:
《沧海》(原为三部曲,后修订为上下卷)是旅美画家、艺术大师刘海粟惟一的研究生简繁先生根据刘海粟和夫人夏伊乔的回忆,以及其他相关人物的回忆和访谈,对20世纪中国美术家的命运所作的客观而生动的记录。作品从不同角度,冷静而理性地向历史和读者再现了一个立体的、完整的、真实的世纪老人刘海粟,同时,还触及了美术界的是非恩怨,读者从中可以窥见20世纪中国画坛之一斑。
本书材料翔实,内容丰厚,极具文学性和可读性。尤其是关于刘海粟大量隐秘的披露,更具独特价值。应当说,这是迄今了解和研究中国现当代美术史和刘海粟的最佳文本。